见黄琬吐了血,孙策没有再穷追猛打。顶 点 小 说 X 23 U S.C OM黄琬的心防已被突破,自尊已经被催毁,接下来会陷入无尽的自责,会主动寻求自我救赎。这时候应该缓一缓,逼得太紧,他很可能直接自杀,那可不是他希望的结果。

  从**上摧毁一个人很容易,一把刀就行,从精神上摧毁一个人更难,尤其是黄琬这种内心强大的名士,没点手段可做不到。如果没有郭嘉协助,他也做不到在此之前,他就没想过袁绍为什么不招时任豫州牧的黄琬入京。

  孙策叫来何逵,让他看看黄琬的伤势。何逵在对面的屋子里,看着孙策和黄琬隔窗对话,却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什么,听到孙策召唤,立刻赶了过来。一看案上的斑斑血迹,顿时吓懵了,连忙呼唤。黄琬幽幽醒来,强撑着坐起,推开何逵,死死地盯着孙策。

  “怪不得许子将会背井离乡,将军果然能言善辩,唇舌如刀。”

  “你是说我在诬蔑你吗?”孙策反问道。

  黄琬无力的摇摇头,神色颓败。“我没有说你诬蔑我,我只是说你言辞犀利。老夫年过半百,稚年便随大父经历仕宦,也算见过不少说客辩士,能与你匹敌者屈指可数。孙将军,可惜你迟生了五百年,如果生在七国纵横之时,即使苏秦、张仪也要避你三舍。”

  “黄公,你这么说,我真的很失望。”孙策一声轻叹,露出几分遗憾。“我是肺腑之言,你却当我巧舌如簧,真是浪费了我一番心血。也罢,是我有眼无珠,庸人自扰,就此告辞。”

  孙策起身要走,黄琬苦笑两声,勉力抬起手。“孙将军留步。我并非说你巧舌如簧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对自己失望。一辈子修身致德,结果却把自己修成了一个伪君子。”说到最后几个字,他控制不住情绪,几滴老泪从眼角滑落。何逵大惊失色,不知道孙策说了些什么,先让黄琬吐血,又让黄琬落泪。

  孙策见黄琬自承是伪君子,反倒多了几分敬重。位高名重如黄琬者,有几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伪君子。他重新坐了下来。“黄公不必如此,生而为人,焉能无过?圣人终究是一个目标,即使是对黄公而言,这个目标也有点高。不如我们退而求其次,如何?”

  黄琬狠狠地看着孙策。孙策让了一步,但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,反而让他压力更大。

  “会稽盛孝章写过一篇文章,不知黄公读过没有?”

  “将军说的是论文武之道那一篇么?”见孙策不再提李儒的文章,黄琬的心情平复了些。

  “我听说,江夏黄家不是泥古之人,早有变革之心,令大父世英公曾增孝悌及能从政者为四科,开风气之先。我想多了解一些,尤其是世英公这么做的初衷以后后来施行时的得失。黄公曾随世英公多年,想必知之甚悉,如果你能写下来,以资借鉴,也算是有功。”

  黄琬很惊讶。“你还知道这件事?”

  何逵也很惊讶。不过他更惊讶的是黄琬的反应。这刚刚被孙策气得吐血,怎么一转眼又如何激动?不过说来也是,孙策怎么会知道黄琼的事?那可都是三十年前的事。

  孙策笑了,很客气,还有一些腼腆。“我虽然读书少,却还能听得进意见,只要不是虚张声势的大道理。黄公想必也知道,为培养将校,我建了讲武堂,为培养工匠,我建了木学堂,为培养医匠,我建了本草堂,但我最想建的其实是培养官员的政务堂。本来希望郡学能承担这个任务,但是很可惜,郡学的先生更愿意做博士,对这些俗务不感兴趣。”

  黄琬嗤了一声,眉眼间多了几分傲气和不屑。“俗儒焉知政事,将军希望郡学能教出能吏来,未免缘木求鱼,愚不可及。”

  “哦,为什么?”孙策眼神惊喜,心中却是暗自得意。他知道自己挠到黄琬痒痒肉了。

  在此之前,孙策只知道江夏黄家是江夏首屈一指的世家,究竟有多强,他并不清楚。拜郭嘉之赐,他对江夏黄家有了比较多的了解。江夏黄家虽然比不上四世三公的袁家、杨家,却也是一等一的大家族。从黄琬的曾祖父黄香开始,江夏黄家开始发达,至今已经近百年。黄香以神童出仕,官至尚书令;黄琬的祖父黄琼官至太尉,还是汉桓帝的老师;黄琬的父亲早亡,黄琬从小就跟着祖父黄琼生活,对朝廷掌故知之甚深,后来转历地方和朝廷各署,经历丰富,行政能力极强,是难得的能吏。

  这样一个人,对那些死读书的儒生自然是瞧不上的。从黄香开始,黄家虽然学问也不错,却是以擅长处理政务出名。黄香以书生而通晓边防,黄琼多次进谏,协助汉桓帝改革,希望能匡时救弊,挽大厦于将倾。这其中最着名的就是黄琼提出的选官四科。

  东汉重儒学,儒生大量入仕,对行政造成了严重的影响。很多儒生擅长言论,短于实务,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,办起事来一塌糊涂,引起了有识之士的担忧。汉顺帝时,先有左雄改革选官之法,限定孝廉为官的年龄,希望选出真正能处理政务的官员。汉桓帝时,黄琼又提出注重行政能力,将选官范围由儒生扩展到能吏。黄琬后来任五官中郎将,与陈蕃一起选拔三署郎,就是依造黄琼这个标准。

  改革总是要得罪人的,黄琬、陈蕃很快被人构陷中伤为朋党,陈藩免官,黄琬被禁锢,改革无疾而终。光和末年,黄琬复出,本想继承黄琼遗志,但乱相已现,第二年黄巾起事,这时候再提选官制度改革已经不可能了。

  这件事既是黄琬的骄傲,又是黄琬难以忘怀的痛,他常常觉得如果汉桓帝不是死得那么早,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。现在听到孙策提起选官四科,提到黄琼的改革,有意建政务堂培养通晓政务的能吏,继续黄琼和他未竟的事业,他感慨不已。他设想过很多,甚至想到孙策有可能利用他来对付袁绍,却没想到孙策会和他提及选官四科。

  可是仔细一想,这又再正常不过。朝廷存亡之际,不可能改革。袁绍以世家立身,他也不会轻易改变对世家有利的选官制度。只有孙策敢为天下先,又注重实力,他想选拔更多有实际行政能力的官员简直太正常不过了。

  怪不得他不杀自己,又费了这么多口舌,逼着自己直面心中之贼,原来目的在此。他把朱拉去做讲武堂祭酒还不够,他还想让自己帮他建政务堂,培养官吏,发扬光大大父黄琼的遗愿。

  黄琬看着案上被血染红的书,一声轻叹。“没想到世英公的知音会是一个少年武夫,真是造化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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